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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穿过公路到镇上去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清水沟里的水缓缓淌到清水河水库,变得平静温柔起来。闸门一开,又开始欢快奔腾,就像关久的孩子,跑了起来。清水河一路狂奔,到清水镇的时候,河面宽了,水又安静下来。

河这边依山,河对面是地。房子就顺着河道盖在北边,南边基本没有房子,全都是田。整个镇只有这个地方有田,有田的清水镇人过得富足安逸。

镇不大,就一条街,也是顺水而建。河道朝老街弯了一下,街也弯了进来。镇上的居民全都依着这条街盖房子。后来又从老街的背后拉了一条新街。这样一来,整个小镇就像一个弯弯的月亮。清水镇的人吃饱了没事就喜欢聚在一起聊天,有时候在河边的柳树下,有时候在卫生院的院子里。自从建了老年活动中心,大家都跑到那里去了。活动中心有房子有院子,还有两棵高大的桂花树,桂花树下围着一圈水泥围子,都被人坐得发亮。

清水镇虽然不大,但该有的都有,卫生院、理发店、汽车站等等。清水沟的年轻人,就是从这里,一个个带着五颜六色的梦坐着车离开。

清水沟离镇上不远,到镇上去,只需穿过一条高速公路。说它是高速路,其实也不是,当年修路的时候人们都这样叫它。这条路没有一个高架桥,到处开的是口子。清水沟村子小,连口子都没有开。村里的人到镇上,都得从公路的隔离带上爬过,快速冲过公路。冲过公路,就会拍着胸口笑,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。

清水沟的年轻人就像清水河水库的水,只要把闸门打开,水淌出去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村里只剩下娃娃和老人,老人们吃过晚饭,喜欢去镇上的老年活动中心吹牛皮聊天。

自从跟着爷爷去过几次,小风子开始每天往镇上跑。他个子小,猫下腰就从隔离带钻出来,像只灵巧的兔子。瞅准时机,冲过公路,跨过中间的绿化带,再钻过对面的隔离带,奔下高速公路。

清水沟离镇上近,村子小,如果不是高速公路,怕是早就同清水镇连在一起了。说是老年活动中心,其实就是镇里的一个综合场所,门口挂了好多牌子,什么妇女之家、红白理事会、留守儿童之家。牌子多,人自然就多。每天傍晚,到处都是人。带孙子孙女散步遛弯的,到活动室打牌下棋的,还有拿着烟袋坐在门口吸烟吹牛皮的。

小风子不喜欢跟那些在门口跑来跑去的小屁孩玩,他会跟着爷爷听大人们聊天。他们喜欢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些镇上的人在外面的事,李家老三包了一段路,发了,孙子也领到城里去,请了个保姆带着。张家姑娘逃婚出去当了鸡,主任去出差遇到她连认都不敢认。老王家小儿子在矿山打工,矿塌了,把肩膀打折了。老赵家丫头嫁了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二婚男人,她爸妈都不认她。杨老大回来说已经有机器人进行流水线作业了……他们也会说起清水沟,他们会笑他爷爷,你们清水沟原来多牛皮,山清水秀,地多人少,好多镇上的姑娘都想嫁到你们村。爷爷会很自豪地说,当然,柴方水便的嘛。现在也很好啊,水源保护地,我们清水河水库的闸门一关,你们喝什么,种什么。那些老人大笑起来,你们清水沟的人都一个毛病,爱面子,就喜欢吹牛皮,买不起被子都要买笼蚊帐。小风子跟着笑起来,头昂得高高的,那副样子就像公鸡头上那团高高的鸡冠,骄傲得很。

肯定,话题一定会转到小风子身上。这孩子不错嘛,整天跟在你身边。我看这小子,有你老人家的影子呢。一到这时候,爷爷就谦虚起来,开始数落小风子的种种不是。这种时候,小风子就会离开那些老人,把门外那两个孩子的小皮球接过来,一脚踢得远远的。

他知道,爷爷肯定要说他今天的事了。

不就是上学路上,他抓了一条小水蛇放在文具盒里吗?早自习的时候,他问漂亮的语文老师这个字的拼音怎么注,老师一边说一边打开文具盒,想拿铅笔,水蛇游了出来,小老师鬼喊辣叫。不就是条水蛇吗?哈哈哈,水蛇又没毒,老师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当什么老师嘛。小风子一想到语文老师那个样子就想笑。为这件事,班主任专门跑到清水河水库找爷爷告状呢。爷爷呢,弓着腰,在班主任面前,完全没有了清水沟人的样子。老师气哼哼走后,爷爷把小风子狠狠刨了一通。一边打一边骂,你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!等你爹你妈回来,饶不了你!小风子就想不通,爷爷那脸,皱皱巴巴的,就像家里塞在墙洞里挡风的旧报纸。有什么丢不丢的,何况,不是还好好的长在他头上吗?

更何况,小风子他爹他妈,早进城打工去了,一年半载都不回来一次呢。

其实小风子也不像爷爷说的那么丢人,虽然成绩平平,长相平平,又不会像班上那些好学生,整天到老师面前告小嘴,讨老师欢心。照样,有一帮同学一下课就围着他,听他讲外面的世界。这些都是小风子从镇上的活动中心听来的,大到卫星上天,小到水库防涝。什么井下有一种东西叫瓦斯,会要人的命。机器人长得跟人一样,会端茶送水,陪人聊天。有人提出异议,他总会说,我爹告诉我的,他在广州造机器人的厂里上过班……小风子,变成了班上的万事通,懂得可不少。

爷爷越来越老,眼睛越来越瞎,腰也越来越弯,就像一只从清水河水库里捞出来的老虾米,头和脚都快勾在一起了。再也不能翻过高速公路去镇上。小风子倒是越来越爱去了。为了去镇上,他比平时乖得多。吃过晚饭,就会洗碗了,洗完收完,急急忙忙往镇上跑。去镇上他一定是不会约人的,连他家的那条小黄狗都不能跟着。

每次去镇上,他都会先往车站跑。一趟趟客车就像一个个魔术师,把人装进去又放出来,只是再放出来的时候,人就不再是那些人了。小风子发现这个奇怪的现象的时候,他正坐在车站对面的桥墩上。他不懂,为什么水流走了,淌下来的还是水,而人走了,再回来的好像就不再是那些人了。他问过爷爷,爷爷说,水也不再是那些水了,清水沟里的水小、清,流到清水河就有些浑浊了,再往下流,就不知道会变成啥样子了。水会变,人自然也会变的。

小风子每次来,都会坐在桥墩上,看着人上车下车,来来去去。有时候他也会看到熟人,清水沟的,他会发现他们也变了。原来瘦瘦的人,变成大肚子了。还有的是两个人出去,再回来的时候,就成了三个人。那个变出来的小人被送了回来,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清水沟人,而原来的清水沟人似乎变得不是清水沟的人了。穿着变了,人也变了,只有声音好像不变。

开始的时候小风子常常跑到车边到处看,师傅会客气地问,去哪点。小风子说,我接我爸妈,我爸说他们要买很多东西回来,我怕他拿不动。去的多了,车上的人就会抱紧怀里的包包,用一种警惕的眼光盯着他。师傅也会不耐烦地撵他,去去去,一边玩去。小风子就不再过去了,他跑到桥边的桥墩上坐着,盯着一辆辆车,直到最后一班车走光,车站上再也没有车的时候,他才低着头往活动中心走去。

聊天的老倌们还在,打牌的也就那些人,就连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孩子都还是那几个。这个世界就这样,每个人都屈服于自己的习惯,不愿意轻易改变。见到小风子,老倌们叫他,哎,你爷爷呢?我爷爷脚疼,不来了。你这些天听话吗?小风子瞅了他一眼,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?你去我们学校打听打听,六一节还被评为三好学生呢。话一出口,小风子愣了一下,定定神,继续往下说。我们老师说了,我知识面很宽,团结同学,学习进步很大。他拉了拉身上的衣服,你看,这是我妈给我买的,我妈听说我评为三好学生,可高兴了,这是奖品。老倌们听他这么一说,看他的眼神都变了,他忽然就成了他们期盼的人,就是他们的亲孙子。

穿过公路,有车灯,小风子停了下来。灯柱越来越近,蚊虫密密麻麻奔着灯柱而来,追逐着那股光和暖。他来不及多想,车把他远远地抛在身后。小风子这次没有从隔离带下面钻过,他轻快跃过护栏,冲过那段缓坡,跑上回家的路。月光照在小风子身上,又明又亮,他的影子紧紧跟随着他,就像一个从来不曾分开的伙伴,平时被自己忽略被自己忘记,只有在这月光朗照的夜里,才发现自己才是自己最亲爱的伙伴。

他忽然停了下来,影子猝不及防,一个跄踉,很快停在了他的前面。他左边一下右边一下,依然摆脱不了影子的追踪,小风子笑了笑,跑得更快了。跑着跑着,就到清水河水库了。家里的灯亮着,爷爷一定又坐在自制的沙发上打瞌睡了。他抄起一块石头,侧着身往水库扔去,石头“砰砰砰”带起一路水花,月亮的脸被石头砸出了皱纹,不停地晃动,粼粼的波光好像是水库里的水挤出的眼泪。

他拍了拍手,往家里走去。

街子天,恰好遇到周末,小风子早早起来就往镇上跑。

小风子他们镇赶街时间很奇怪,赶十二生肖里属牛和属鸡这两天。要碰到周末,不是很容易,就像上课打盹的时候,正好遇到老师出去上厕所一样,少之又少。小风子早就盼着这一天。

街还是在老街上赶,只是把牲口、粮食交易撵到新街上去。老街太挤,那些牲口不出去,一个街子下来,拉得到处都是,得把人熏死。

小风子赶到集镇的时候,街上已经很挤了。

一到街天,整个镇的人好像全都放下手里的农活,跑到镇上聚集一样。大人娃娃都兴奋得睡不着,就好像吃了兴奋剂。卖东西买东西的,闲着没事只是逛逛的,一个赛着一个,非要早早赶到镇上。好像晚了点,满街的东西就被别人买走,或者自己那几个桃子李子、青白小菜来晚了就卖不掉。街两旁临时搭起了摊子,街更窄了。背箩挂着背箩,人碰着人,有的地方不侧过身都让不开了。

街口牛菜馆已经杀好了牛。头、牛蹄放在旁边的案板上,眼睛还鼓鼓地睁着,看着这个喧闹的集镇。骨头和肉在水泥搭起的大灶上翻滚,发出阵阵的浓香。老板娘背着孩子,用个铁钩勾起里面的牛肉,称好,切片,放进袋子里,再抓些薄荷、芫荽进去,递给客人。老板拿着一把刀,对着牛身子狠狠地砍。老板娘背上的孩子手里捏着个包子,眼睛闭着,摇摇晃晃的背就像摇篮,孩子快睡着了。小风子摸摸肚子,饿了。他“嗖”一下钻到老板娘身边,趁她弯腰舀汤的时候,张嘴就把孩子手里的包子咬掉一半,转身就跑。背上的孩子一下醒了,哭声把老板娘从肉汤里捞了出来,拎着大勺,直起身子到处找。小风子像只偷了牛骨头的狗,早就跑得远远跑了的。老板娘只得大骂,小死娃娃。

街头有个卖玩具的。小风子盯着那个会打鼓的小象看了半天,忽然发现变形金刚,忙拿过来低头摆弄起来。我要那个。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,老板一把抢过小风子手里的变形金刚递了过去。小风子抬起头来,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骑在他爸的肩上。爸爸两只手卡着孩子的腰,把孩子从头上抱了下来,指着摊子上的玩具,说,喜欢什么,爹给你买。小风子站起来看着那个男孩,他满脸得意的样子,就像他手里的变形金刚。小风子冲他吐吐舌头,做了个鬼脸,转身就走。

小风子挤过人群,往姑妈家走。姑妈家住在卫生院对面。姑妈一家原来也出去打工,表妹出生后,他们回到了清水镇。她在家里推豆腐卖,她跟爷爷说,做豆腐,挣的也不比外面少,只是人磨豆腐豆腐磨人啊。姑爹像个闷头鸡,不吭声,每天除了地里的活,就是帮姑妈打打下手。泡豆,磨豆,做些简单的活计。平日里,小风子来的时候,姑妈总是不作声,埋头磨豆。姑爹也忙出忙进,好像有做不完的活。只有表妹,一看到哥哥来,就高兴地拉着他的手,缠着他带她出去玩。

这天,是姑爹姑妈最忙的时候,平时一天只能卖一个豆腐,街天得卖三个。这时候,小风子来,姑妈就会很高兴,给他抓上一些零食,还会给他一点零花钱。让他带妹妹去玩。他牵着妹妹的手,从高速路上穿过,回到了清水河水库。

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,就像一个刚从锅里捞出的洋芋粑粑,黄生生热乎乎的,把水库里的水也搅得明晃晃热乎乎的。小狗阿黄冲了出来,尾巴摇个不停,一会嗅嗅表妹,一会舔舔小风子,就像多年不见终于再见。小风子脱掉上衣,一头扎进水里,水面上泛出一个一个的大圆圈。妹妹吓得大喊大叫,阿黄也跟着吠了起来。小风子突然从另一边钻出来,冲着妹妹摇手。妹妹嘟着嘴,不理他。小风子又是做鬼脸又是说好话,最后拿出绝招,带妹妹捞鱼,妹妹这才高兴起来。拿了只桶和网兜,到水库边水浅的地方网小鱼小虾。

夕阳慢慢往下坠,快要掉到清水河水库了。水被染得红彤彤的,水边的芦苇茅草变成暗黑色,迎着晚风一摇一摆,冷眼瞧着水库和贪玩的孩子。小风子拎着小桶,送妹妹回家。走到大坝上,小风子把手罩在嘴边,对着水库里的水“喔喔喔”大声呼叫,表妹也学着他尖声尖气吼了起来。水库里波光粼粼,好像有无数条金色的鱼在不停地游动。

后来表妹说,她妈不准她再去捞鱼。她瘪瘪嘴,学着她妈的口气说,捞鱼摸虾饿死全家。表妹踮起脚尖,附着小风子的耳朵悄悄说,那是她吃过的最香的鱼。小风子说,那当然,清水河水库的鱼又大又香,还有一丝甜味。多少城里人都想来水库钓鱼,村上不准,叫我们发现一列没收,还要罚款。说到这里,小风子昂起头,捏紧拳头,一副哨兵的样子。小风子接着说,你负责帮我问姑妈,我爸妈的消息。我负责抓鱼,抓到鱼我就给你留着,什么时候来我家,我做给你吃。兄妹俩拉拉勾,把吃鱼的事定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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