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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酒家】牛儿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4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牛儿不曾想过,学校年底放寒假时,自己和老师、同学们说了“再见”,就真的不再见了。

牛儿是勤奋刻苦、品学兼优的孩子,才刚读完初三一学期。尽管家庭条件差,非常困难,家里事田里活占去了他很多学习时间,可牛儿的书读得好。他不是像其他孩子只在口里念,而是用心读的。无论在教室、在路上、在家里、在地头或放牛的山坡上,他的心一直没离开过书。书上的东西都满满地嵌进了他的脑子里。前不久,牛儿还到省里参加过奥林匹克比赛,获过鲜红的奖旗。在班上,牛儿一直是同学们眼里的榜样,大家都喜欢他,争着向他看齐,老师更是宠爱他。人们都说牛儿是个能出息的苗子。牛儿也想,自己将来一定要读出点大学问来。

牛儿没想过,那天一声“再见”,连同自己的梦想也“再见”了。

那天从学校回到家里,爹还是躺在床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呻吟。爹自从那年患了脑溢血病,就一直卧床不起。娘在屋台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剁柴,娘因劳累过度犯腰椎病直不起身,可家庭负担并没有让她减轻压力。

娘坐在小木凳上,那只像树皮一样枯燥的手握着两公斤重的砍刀,有气无力地举起、落下,那颗铅重的头一上一下地摇晃着,像木偶鸡啄米似的。

牛儿的心一下子紧缩了。

放下书包,牛儿喊了一声“娘”。

娘没理,只管剁柴。娘的手挥得快了,头也摇得快了。

牛儿发现娘脸上沁出了细汗。

“娘,您歇歇吧,让我来。”牛儿走过去,又喊了一声娘。

娘还是不吭声,力用得更猛,头摇得更快。一会儿就甩出一串汗珠子。牛儿感觉到娘使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“娘,您歇歇吧,让我来!”牛儿又说。

“娘,让我来。”牛儿说着,就去抢夺娘手里的砍刀。

就在那一刻,牛儿看见娘的泪珠子在脸上滚落。牛儿呆了。牛儿不知道娘为什么流泪。

“怎么了,娘?”

“是累的吧,娘?”牛儿的眼圈也红了。

娘抬起头,艰难地看着牛儿。

娘含着泪,愧疚地看着牛儿。

娘嗫嚅了半天才说出话来。“我想你会恨我一世的……你肯定要恨我一世的。”

牛儿很快就明白了。牛儿是个顶聪明的孩子。牛儿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要是你爹没病,你是该像其他孩子一样……我实在没办法……”娘还在说,但话已连不成句。

“娘,您别说了。”牛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。他一膝跪在娘的面前,泪水“哗哗”地流了出来。牛儿抱住娘痛哭了一场。

牛儿就这样不再见同学和老师,也和自己的梦想再见了。

牛儿是个懂事的孩子。牛儿回过头来想,自己已经十五岁了,按娘的话说,过去都做大人了,也是该替爹娘分担忧愁的时候了,他不能再让娘为自己受苦。牛儿经常这样想,越想就越觉得应该。

从那天起,牛儿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。担水,放牛,砍柴,割猪草……别人家大人干的事,牛儿全都撑起来了。牛儿干事很卖劲,也很吃力。可什么事干起来都是有模有样的。这让娘感到欣慰,牛儿心里也满是高兴。

从那以后,除了干事,牛儿什么也不想了。

春节过后不久,是该上学的时候了。牛儿再也不会去想上学的事。他一天到晚忙着家里田里忙不完的事,有点晕头转向,再也没有闲心去想别的事。

一天,小米来到他家找牛儿。小米是村主任的女儿,与牛儿是同班。在班上,牛儿是小米最崇拜的偶像。

牛儿不想见到小米。等小米来到屋台子上的时候,牛儿躲了。牛儿对娘说:“告诉小米,说我不上学了,外出了。”

小米进门的时候,牛儿躲在厨房听娘和小米说话。娘是按牛儿的话说的。娘说过之后,加了一句:“他是自己不想再读了。”

小米长长叹了口气,很是失望的走了。

牛儿望着小米的背影,眼圈红了。直到小米的背影彻底消失,牛儿这才想起,该让小米捎个信儿,向老师和同学们问个好,说声“再见”的。牛儿因此后悔了好久。

更让牛儿解不开心结的还是娘加的那句话。牛儿觉得,根本不是他自己不想再读了,而是家里条件不允许他再读。他怎么会不想书读呢?他每晚做梦都在读书呀!牛儿觉得娘不该用那样的话来骗人。如果小米把这样的话带到学校说了,那不是骗了全校的人么?牛儿觉得那样就太不好了。我怎么能骗人呢?牛儿这样想着。

牛儿是本分的孩子。牛儿觉得还是应该写封信让小米带去。他要向老师和同学们说清楚,道个歉,不然,那就太对不起大家了。可是,当牛儿拿起笔的时候,他犹豫了。他又想到了娘。娘的话虽然不实,可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。她不这样找托辞,又怎么好说呢!这样一想,牛儿又理解了娘,也原谅了娘。最后,牛儿还是只写了几句问候的话。

这以后,春耕就到了。牛儿便把心思全用到了耕种的事上。牛儿向爹娘请教耕田耙田、泡种育秧的办法,然后,全身心投入进去……牛儿每天都累得精疲力竭。回家后,牛儿什么也顾不上,便倒在床上呼呼睡觉。牛儿真的什么也不想了。

牛儿没想到,有一天,班主任老师和校长一起找上门来了。跟着的还有小米的爹。那时,牛儿不在家,他正在山坡上放牛和扯猪草。班主任老师一行就来到了山坡脚下。牛儿娘也像虾弓一样跟在后面。

牛儿眼尖,很快钻进了树丛。班主任老师一行只看见了牛儿的牛和竹篓,没有见到牛儿。

“牛儿……”班主任老师扯开嗓子喊。

“牛儿……”小米爹也跟着喊。

牛儿其实离他们很近,可他没有应声。他睁着一双挺亮的眼睛,

怯生生的望着他们,像一个怕被人抓走的贼。

“牛儿,牛儿!”

“牛儿,牛儿!”

牛儿娘也在一旁说:“这孩子,不知野到哪里去了!”

牛儿咬着嘴唇,一声未吭。身子有些发抖。

牛儿这时发现,班主任老师掏出手帕擦着眼睛。班主任老师说:“这孩子是能成大器的苗子,太可惜了。”

校长对小米爹说:“他还没有完成义务教育呢,村里给帮一把吧!”

小米爹答应得干脆:“行!”

刹那间,牛儿的心差点跳到喉咙眼里来了。他真想喊一声老师和校长,还有小米爹,跪着给他们叩个响头。他真感谢他们让自己再次燃起了希望……

可就在这时,牛儿又听到了娘的哀求声:“你们就饶了他吧,他实在是不愿再读了。”

牛儿的心一下子彻底冰冷了。

牛儿哭红了眼睛。

回到家里,娘问牛儿:“眼睛怎么红了?”

牛儿很镇定的答:“被树枝扫了。”

娘说:“上点药不?”

牛儿答:“没……事。”

牛儿还是因此在家里不吃不喝的睡了一夜一天。

这让娘心里有些急。娘已经十分清楚牛儿的心思,他其实是很想读书的呢。娘担心牛儿静不下心来,也担心学校领导和老师还会来找牛儿,还会搅得他心神不宁。一个孩子的嫩心肝是受不了折腾的啊!娘想了想,觉得还是抓紧把菊儿接过来的好。只要菊儿过来了,让他们圆了房,才会让学校彻底放弃,也才会让牛儿不再有别的想法。

那天夜里,娘悄悄地对牛儿爹说:“明天就叫菊儿过来吧,把他爹娘都一起请来,我们请一桌客让他们圆房算了。”

牛儿爹说:“别这么急嘛,先让孩子的心静一静吧。”

“这样他的心静得了吗?”娘说,“学校的人还会来,小米爹也还会来。他们一来,孩子的心就更乱了。”

牛儿爹坚持说:“不行啊,孩子心嫩,又刚下学,再逼急了,怕他承受不了。孩子还小,怕出事呢!”

“还小?”娘也坚持说,“他比你当年还要大一些吧。我们那时圆房的时候,你还在流鼻涕脓呢!只有把菊儿接过来了,牛儿的心也拴住了,学校也不会再来找了。”

……

娘和爹的话,牛儿都听见了。牛儿躺在黑洞洞房子里,一直在细心地听着娘和爹说话,他的心里再次掀起了波浪。牛儿清楚所谓的“圆房”。这是他们山村的习俗:穷人家的男孩担心长大后找不到媳妇,小的时候就由大人们做主找一个,先过门到男家,等到了法定婚龄再办理结婚手续,生儿育女。菊儿是牛儿舅舅的女儿,比他大了三岁。他们从小就经常往来,两人的关系也很好。菊儿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找对象,牛儿觉得也许他们的父母早就有了什么约定吧!不过,牛儿从来都是把她当作姐姐看的,根本就没有别的想法。再说,他实在还小,哪里就会去想这些事呢!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。

牛儿越听心里越来火。他再也忍不住了,一骨碌翻身下床,冲进爹娘的睡房里。牛儿一膝跪爹娘的床边,对爹娘说:“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。我是不会和菊儿姐姐圆房的。怎么也不会!”

娘感到很惊愕,她不知道他们的话怎么就被牛儿听见了。娘问道:“为什么?你瞧不起她?”

“不是。”牛儿答,“我不要女人!”

“打一世的光棍?”

“至少也得等我长大以后再说吧。”

“等长大以后再说?”娘有些火了,“人家的姑娘会总是等着你么?只怕不会有那样的好事吧!你以为姑娘是那么好找的么?我们家这么穷,要不是舅舅的照顾,只怕你一世也找不到媳妇哩!”

牛儿被噎住了。他不知道该再怎么说好。

牛儿爹没有说话,只是一直叹着粗气。

娘又说:“其实,娘也是为你着想的。菊儿过来后,也给家里添一份劳动力,你也轻松一些。”

“如果你们硬逼着我,就别怪我做出对不起你们的事!”牛儿知道拗不过娘。他站起身,甩出一句很冲动的话,就离开了爹娘的房间。

“逼你又怎么样?”娘凶不啦叽地说,“翅膀还没硬哩,就不听爹娘的了,那长大了不翻天?”

牛儿委屈极了,也伤心极了。他像被逼急了的猴,跑回自己的睡房后,倒在床上翻滚了一阵,又爬起来不停的在房里转圈子,直转得自己晕头转向了,才坐在床边喘粗气。

接着,牛儿又冷静下来想了好多事。想着想着,就真的来了倔劲:他决定实施一个冒险行动。虽然那样有些忤逆,可他觉得也是没有办法的了,还是比委屈自己的好。

那一夜,牛儿一直没有睡眠。他坐在床边,一边流泪一边忙着很多事。他把自己该做的事都完成后,才倒在床上,这时天已经亮了。

下午牛儿醒来的时候,舅舅、舅妈,还有菊儿的哥嫂,他们一起送菊儿过来了。

菊儿今年十八岁了。俗话说,女长十八变。菊儿出落得像一朵荷花,让人看了眼睛喷出火来。牛儿平时见了菊儿还是蛮亲热的,菊儿对他也会有说有笑。可是今天,他们的心里都有了一层膈膜,是那种山村里男孩和女孩开始搞对象时的心理膈膜,既羞赧,又腼腆。甚至谁都不敢正眼瞧一下对方。当然,牛儿由于心里还有沉重的负担,他就更不敢主动看菊儿一眼了。他一直低着头坐在那里,用脚擦着地板,地板都被他擦出一条深深的槽来。

既然是给孩子圆房,请亲家吃饭,牛儿娘还是很郑重其事。菜肴安排得很丰盛,有鱼有肉有鸡有蛋有桂圆,象征着团团圆圆,幸福美满。酒是牛儿爹封存了多年的老谷酒,牛儿娘说是生牛儿那年他爹存下的。那个醇香呀,简直让人未喝先醉。

牛儿虽然心里堵着,极不愉快,但在那样的场合,也就只能将就着应付起来。

牛儿从来就没喝过酒,可那餐却喝了很多。一来他爹不能下床陪舅舅他们,他就成了主人了。那样的喜酒,主人不陪着喝,那就没了兴趣,也会得罪客人。这个时候的客人是得罪不起的。这点牛儿清楚。二来牛儿也想有意借酒来麻醉自己。他要用酒来消除自己所有的烦恼。他装出满心高兴的样子,堆满了一脸的笑,端起小酒杯,为客人们一个个敬起酒来,先敬了舅舅敬舅妈,又敬表哥表嫂,再敬菊儿,连娘和躺在床上的爹也敬了。敬到后来,就把自己彻底搞醉了,醉如烂泥。他扒在桌子上,像一堆没有骨头的肉,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酒宴是什么时候散的,客人是什么时候走的,自己又是怎么上的床,牛儿一点儿也不知道。当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赤身躺在床上,菊儿也赤身躺在自己的身边。牛儿一下子慌了。这时候天还没亮。他悄悄起床穿好衣服,把事先写好了的字条放在桌子上,然后背着准备好了的包裹,悄没声息的出门了。

第二天早晨,家人都起床后,才发现牛儿不见了。菊儿第一个发现牛儿留下的字条,才知道牛儿出走了。这让大家一下子慌了神。

字条是给菊儿写的:

菊儿:

你回家吧!对不起,我走了,大概八年十年也不会回来。你们不要问我去了哪里,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里。昨晚的事,对我俩来说,根本没有什么,对你及你的家人也没有什么,只当你们一家为我的外出饯行吧。真的太感谢你们了!另外,请你告诉我的爹娘,请他们原谅我的不辞而别……

牛儿娘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。她边哭边说:“这怎么可以呢,孩子还小啊,他一个人外出,叫人怎么放得下心呢!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的,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找回来的……”

牛儿娘最后还是昏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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