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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折腾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老人来了就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把头几乎垂到了胸口,她不看任何人。

大家都围着她,一个姑娘,两个儿子,他们都在劝她。

姑娘说,妈,你抬抬头,你干嘛总低着头啊?

老人像没听见似的,继续把头垂着。不一会儿,就有涎水从老人的嘴中滴下来,姑娘就得不断地用手巾去擦。姑娘知道,老人这是不高兴呢。

送老人来的两个儿子也知道老人是不高兴的,可是有什么办法呢?

大儿子说,妈,你就在这待俩月,等大乖考完试就接你回去。“大乖”就是大儿子的姑娘,今年马上要高考。也就是这个原因,他们把老人暂时送到了姐姐家。

姐姐家住一楼。现在的一楼就是好,开发商很会做,把一楼都做成带院子的,别墅似的。门外就是院子,院子里有葡萄架,架上很快就结满葡萄。地里还种着黄瓜、生菜、茼蒿,黄瓜已经开花了,不久就会结满顶花带刺的黄瓜。由于有这些东西,还时常会引来蝴蝶啦蜜蜂啦小鸟啦,它们飞进飞出,挺热闹的。

小儿子指着窗外说,妈,你看我姐家多好啊,出门就是院子,可以经常晒太阳。

院子的确是很好的院子,可是老人就是不往窗外看,她只是低着头,她低着头就是抗议,她进到这屋里就没抬过头。

主意呢,是小儿子出的,他对这个事儿充满热情。

他们的兄弟姐妹关系是这样的。姑娘是老大,大弟是老二,还有一个妹妹出国了,在加拿大。小儿子最小,做着买卖,也就是说,从经济上来说,最有实力。他们姐弟的关系就很好,不是一般的好。父亲在世的时候,由于历史的原因(每家大概都有这样一种“历史”的原因),老两口就始终就和大弟住在一起,儿子儿媳都和老人相处的比较和睦。父亲去世后,儿女们坐在一块儿征求老太太的意见,老太太的意见是,继续和大儿子在一起。既如此,那就尊重老太太的意见。好在其他人也都不差事儿,出钱的出钱,出力的出力,大姐这面稍稍差些,也经常过来关心老太太的生活,大儿子两口子也就没啥可说,老太太也就安度晚年,一切相安无事。

可是,世界上总要发生一些事情,而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老人一年前得了脑血栓。开始还能下地走走,反复了发作几次就不行了,行动就有些困难,特别是上厕所和吃饭都要用人帮助,这就比较麻烦。好在大弟那时已经下岗,心甘情愿地在家照顾老人。老人的病有点黑白颠倒,晚上坐在那里神气十足,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,看着墙发呆。白天却要睡觉,不是在床上睡,而是先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实际上啥也看不明白,就是听声,经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如果谁这时候把电视关了,她会立刻醒来,并表示不满。

这些事情其实大儿子都能克服,无非是自己遭点罪,半夜扶着老人上厕所,白天多睡一会儿。可是今年遇到了问题,遇到的这个问题还不能将就:大乖今年要考大学。他们倒不是担心高考,恰恰相反,姑娘的学习太好了,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学习尖子。上高中的时候,市里有名的两个高中都来要她:一个是以常出理科状元闻名的一高中,一个是以专出文科状元闻名的毓文中学,弄得姑娘左右为难,因为她文科理科都好。最后,还是选择了一中。

学习一直这么平平稳稳地过来了,没让父母操过心。说点不客气的话,万事俱备,只欠考试,眼瞅着一模(模拟考试)二模都过了,都打六百分以上,就差三模了。姐姐弟弟就都来关心这个侄女,这一关心就出毛病了。大姑娘首先提出,咱妈会不会影响大乖考试啊,要不上我那儿呆几天吧?这果然是个问题,以前这个问题不是个问题,现在确实是个问题。

大儿子开始还反对,大儿子说,算了,妈在我这里习惯了,你们弄不了她,别来回折腾了。

可小儿子不干,小儿子正做着买卖,有钱,有钱人就有气魄,也就考虑的事情多(他们有权比别人多思考),做事情更加果断。

他说:哥,这高考可是大事,咱得为孩子着想,我看就让咱妈上大姐那儿呆几天,等大乖考完试再接回来。

姑娘也说:真的,别差这几天了,当年不就是咱姥在这儿搅得你没考上大学么?

大儿子想想也是,想当年家里就一个十多平米的小屋,考学的时候正赶上姥姥生病,又作又闹的,根本就复习不下去。要不是自己工作后考了电大,连文凭都没有。这样想想,大儿子就接受了,儿媳不用想就接受了,只有当事人大乖持反对意见。

她说,折腾什么啊?平常不就这么住着么?奶奶也没妨碍我学习啊。

大姑娘说:你懂什么啊?姑姑不比你懂啊?

小儿子也说:听老叔的没错。

大人一旦决定的事情,小孩子其实是没有发言权的。但大乖是比较固执的孩子,可能是因为学习一直比较优异的原因,就很受父母宠爱,就常常敢于申明自己的观点,大乖进一步说:最好别送奶奶走,奶奶走我不舒服,好像我给撵走似的。

话说到这样,也就算是到家了。可是在这种事情上,大人们就顾不得小孩子舒不舒服了。

小弟早就找好了车,雇好了人,一个壮汉上来问,哪一个?确认之后把老人背起就走,车早就在楼下等着了。

大乖眼看着奶奶被人背出门去,就和爸爸说;爸,我求求你了,别让奶奶走好不好?

大儿子说:那你问你奶吧。

大乖就问老人,奶,你愿意走吗?

老人就乌鲁乌鲁地回答,大家都听不清楚。

大乖说,我奶不愿意走呢。

可是,一个小孩子说的话,能做什么数呢?

壮汉背起奶奶已经腾腾腾地下楼。

门刚刚关上,大乖就拿起一把吉他,砰砰砰地弹了起来,她已经很久没有弹吉他了,那个吉他上已经落了灰。

大儿子瞅了大乖一眼,不满意地说:你不好好学习,弹吉他干什么?

老人白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她看着看着头就垂下来了,睡着了,姑娘就得过去给老人擦涎水。晃着她的头说,妈,你别睡,你别睡。老人哪里还听,照睡不误。白天睡足了,晚上更精神,依然要去看电视,哪里敢让她看啊。大姑娘就不让出卧室,不出卧室的老人就整宿整宿地坐在床上,瞪着眼睛一言不发。你突然进去,吓你一跳,最遭罪的是起夜了,姑娘就喊丈夫帮忙,丈夫一百个不愿意,睡眼惺忪地起来,老人又说不用了。后来姑娘感觉到了,老人是不想用姑爷帮忙。可是姑娘自己知道,一个人是弄不动她的。这样一来,一切就都乱了套,姑娘退休后本来是要定期去中老年合唱团唱歌的,现在可好,早晨起来眼圈乌黑,一点精神头都没有,哪有心情唱歌?姑娘本来还喜欢在家里弹一弹钢琴的,可是姑娘这边一弹,老人那边就不让,还要制止,还要表示嘟哝,不知道嘟哝些什么。姑娘虽然痛苦万分,但为了母亲,歌不唱就不唱了,琴不弹也就不弹了。只是晚上不行啊,晚上他们实在是熬不过老太太啊。

姑娘就和两个弟弟商量,打算请个保姆,大家一致同意。保姆很快找到了,人不错,姓姜,从那粗手大脚的样子,就能看出她的朴实能干。关键是,小姜很有力气,她能轻松地搬动老人。

小姜来了,省心了。吃饭不用管了,看电视淌涎水不用管了,晚上起夜也不用管了。一切又恢复了安宁。

姑娘有心思去唱歌了,回来也哼哼着歌子回来。老人常常正在发呆,姑娘说:妈,我回来了。老人翻楞了一下眼睛。姑娘说,妈,我好看吗?老人不很清晰地说,好看。姑娘高兴地说,小姜,我妈说我好看呢。小姜说,大姐,你是挺好看的,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。姑娘就很高兴,说:我妈从来没有说过我好看,我妈总说我妹妹好看。姑娘就到屋里把那些相册子翻出来,找到小时候的相片,把妹妹指给小姜看,小姜就很会说话地说,都好看。

说来也怪,自从小姜来,老人也能吃饭了,走路也比以前勤快了,偶尔还很喜欢和小姜唠嗑,说些只有小姜才能听懂得话,老人的许多话有时候都要通过小姜来翻译。小姜呢,也是个勤快人,帮着姑娘种地,还帮着姑娘下酱、腌咸菜,偶尔还把老人挪出去晒晒太阳。这些都很令姑娘满意,唯一让姑娘感到不满的是,小姜太能吃了,饭就不说了,要吃三碗,馒头要吃四五个。这些都不说,最要命的是她给老人买的水果(她每天都要给老人买新鲜水果),差不多都让小姜给吃了。小姜好像毫不避讳,吃得心安理得,还一个劲地说好吃。这就让姑娘很不舒服了。水果多贵啊,我能供起你吗?她就和丈夫念叨,想和小姜说说。丈夫说,算了,不就两个月么,将就吧。这样的保姆也不太好找。丈夫想起没有保姆的日子就头疼,他可不希望重新坠入深渊。姑娘一想,也是,这样的保姆的确不太好找,想想也就算了。

可这小姜得寸进尺,居然要姑娘给她买卫生巾。考虑到小姜在这里举目无亲,出去也找不到地方,姑娘就答应了。姑娘虽是答应了,可是小姜没拿钱,就让姑娘很不舒服。她在超市里转来转去,很难决定买什么价格的,买贵的吧,犯不上,自己还舍不得买贵的呢;买太便宜的吧,又怕小姜不高兴(人家肯定也懂行)。最后狠了狠心买了五块钱一个的,一共买了五个。买到手里她还在想,这么贵的卫生巾,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呢。回到家里,小姜果然问都没问价就接了过去。姑娘就有些不高兴,心想,照这样子下去,说不定还要我给她买什么东西呢。

老人很快呆得不耐烦了,就经常问姑娘什么时候让她回去。姑娘说快了,等你儿子来,你问他们吧。老人就说,打电话。老人知道只要是打电话,儿子们就能来。

大儿子来了。大儿子说:妈,你别急,大乖还没考试呢,还得些日子呢。

大儿子说完,就和姑娘上厨房嘀咕股票的事情。那时候股市低迷,他们虽是买了不同的股票,都被套住了。姑娘埋怨弟弟不听她的话,而弟弟说姐姐根本不懂行情。他们常常为这样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但很快他们就安静下来了,弟弟见姐姐的白头发很多,就让姐姐坐下,找来一把镊子,开始给姐姐拔白头发。他们一边拔一边说着大乖,说着老人。

姐姐说:大乖这阵咋样?

弟弟说:就那样,三模不怎么好。

姐姐扬起头问:怎么呢?不如一模二模吗?

弟弟说:不如。才打五百多分,差挺大一截呢。

姐姐说:大乖就是注意力不集中。

弟弟说:不知道为什么,她奶走后她总弹吉他。

姐姐说:你得说说她,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心思弹吉他。

弟弟说:我说不了她,她妈都说不了她。她总是说屋子太静了,她想奶奶了。

姐姐说:让她来啊,来看看啊。

弟弟说:你可说呢,这孩子就是怪,她说啥也不来,她说来了让奶奶伤心。

姐姐说:这孩子,是怪。

弟弟问:咱妈咋样?

姐姐说:就那样,就是想回家。让我打电话,要小弟来接呢。

弟弟说:不能接,现在回去咋弄啊?

姐姐说:是啊,现在哪能回去,咋也得等大乖考完试。

他们不说了,认真地拔,旁边的纸上一片稀疏的白发,都是从姐姐头上拔下来的。夕阳从窗外照了进来,弟弟说得回去给大乖做饭了,就先走了。

走的时候,他经过老人的面前,老人已经睡着了。他示意小姜不要惊动老人,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。

老人开始不安分了,显然有些不耐烦,不好好吃饭。姑娘就把日历牌拿给她看,姑娘指着日历牌说,还有26天了,到时候你儿子就来接你了。姑娘还给老人拿一支笔,让老人在上面画圈圈。

姑娘说,等你把这些圈圈都画完了,你就可以让你儿子接你回去了。

姑娘又说,我不是硬要留你,真的是因为大乖要高考。你孙女万一考不好,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。

老人突然很清晰地说,不,不。

姑娘很奇怪,姑娘说,你是怕她考不好吗?

老人又说,不,不。

姑娘搞不懂老人是什么意思。

老人含糊地说,大乖。

姑娘说,你想大乖了?

老人点了点头。

姑娘说,她要考试呢。

老人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满意,垂下了头。

这时候,姑娘的丈夫回来了。大姑娘的丈夫给老人买了果冻和肉松,姑娘很高兴,她对丈夫这一点很满意,但她还是嗔怪地说,买这些东西干嘛,咱妈能吃么?老人这时立刻抬起头,目光一下子就盯在那些东西上,贪婪的样子像个孩子。姑娘问,妈你想吃吗?老人说,想。姑娘发现在有些话上,老人说得很清楚,而在有些事情上又真的是特别糊涂。姑娘就把果冻扒开,喂到老人嘴里,姑娘说,你姑爷好吧?老人说,好。姑爷就笑着走进屋去,姑爷进屋就读他的书去了。姑娘说,你这姑爷对你多好啊,还主动给你买吃的。可你那时嫌人家个子矮,不许我把他领回家。姑娘一说,老人立刻就不吃了,老人把嘴拧了起来,就是不张嘴。姑娘没想到老人会这样,她端着老人吃了一半的果冻僵在那里,姑娘说,呵,你还挺有自尊心呢。吃吧,这些都是我说的,你姑爷对你没意见。住这么长时间你还没感觉吗,他对你一直挺好的。

姑娘知道老人心里有疙瘩。在姑娘还真是姑娘的时候,老人也还年轻,年轻的母亲对姑娘疼爱有加。当姑娘第一次把这个个子矮小的小伙子领进家门的时候,她就明白了姑娘的心思。她不完全是因为他的个子矮小,她是看着他那文弱的样子,担心成不了大事。她可不能轻易地把女儿托付给这样的人。她坚决反对,丈夫却是上了贼船似的,不怎么就相中了,居然和女儿联合起来抵制她,姑娘甚至以死相逼,最后,她只好妥协。她当时说了一句很经典的话:你等着和他遭罪去吧。她说的没错,这是个无能的女婿,结婚后一直没有房子,就和家里挤在一起。那时候他们住在厂子里分的房子里,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子,还要住两个儿子,要多挤有多挤。姑娘他们用个行军床,晚上睡觉,白天就收起来。开始时她没说什么,她以为住一段时间姑爷他们就走了,可是直到自己的儿子快要结婚了,姑爷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。这就不能不说了,她不和姑娘说,和姑娘说姑娘就知道哭,姑娘一哭她的心就软了。她把这意思说给了姑爷,姑爷想了想说,好,我搬。等到姑娘回来,姑爷已经找好了地方。姑爷在学校是骨干,和校长一说,就搬到学校实验室去了。那是个冬天,外面飘着雪花,姑爷找了一辆手推车搬家,大弟、小弟默默无声地帮着搬东西,大弟说:妈,让我姐他们在这住吧,我不着急。我不结婚还不行吗?当妈的也心疼了,但是她看好了,这个软弱的男人你要是不撵,他会永远赖在这里。她没有想到姑爷后来居然真的发达了,他进了市政府机关,当了处长,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都要靠他。就因为这,她心里一直不舒服。姑爷倒是不计较,每年往家拿的东西最多,给她的钱最多,姑爷越是这样,她心里越是难过。姑娘其实是了解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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